尚待蘊育的文化間性-張用根(장용근)個展「都市採集-花蓮」

尚待蘊育的文化間性-

張用根(장용근)個展「都市採集-花蓮」

文 / 雷煦光

「從獵奇、短淺、帶有商業性質的旅行觀光電影,到紀錄土著居民生活樣態和文化行為的早期人類學探險電影,再到自覺運用人類學理論方法,對遠方異族文化進行影像深描的民族誌電影,三者在不同階段、以不同角度,分別紀錄了豐富多彩的自然和多元文化景觀。」(朱靖江,2019)
在「民族誌電影(Ethnographic Film)」或「人類學影像深描(thick description, C. Geertz)」脈絡的角度來看,「藝術駐村」(尤其是影像創作者)經常容易「後歷史」地擺盪在興許1850-1950的這100年間、我們經常可以在大大小小駐村展覽中看到獵奇式的影像揮灑者、略帶深度與賣點的文青式旅遊探險家、或格外醒目內蘊著人類學方法的影像深描工作者。
張用根(장용근)屬於最後一種。
持平而論,在「都市採集-花蓮」的展場中,實際上難以窺見張用根創作的上述這個層面,用藝術家自己的話來說:一種「隱形勞動(보이지 않는 노동)」。因為積累、故而難以「輕薄」再現。
「『隱形勞動』也是我們對妓院和在那裡工作的人的看法。那顯然也是人類的勞動,奇怪的是看不見。我覺得這種看法有問題……我不認為迴避是我或我們對妓院的應有認知」(月刊 大邱文化,2017)
出於私心:或許一個更好的展覽方式是能在展場看到一個譬如「張用根訪談」的錄像,「都市採集-花蓮」的現場照片呈現,尚不足以支撐表達張用根的創作意識與歷程,而他作品中真正重要的,正是這個走在「人類學影像深描」中的「隱形勞動」。
從系列作品來看,張用根是很有歷史意識的藝術家,譬如他經常在系列作品中提及的所謂「時代風格」紀錄,也就是他認為自己的作品同時間也可以作為往後社會學研究的素材之一,這並不誇大其詞,他的作品確實具有這種人類學式紀實攝影的底蘊。
至此,我們遇到了這個專有名詞:「紀實攝影」。紀實攝影總是需要一些時間,但在「都市採集-花蓮」的駐村紀錄展覽中,展品表達的更像是一種對異地的驚鴻一瞥(At a glance)。從各式喜聯的拼貼、石場廢料堆、戰鬥機天際、嘉里公墓、東大門夜市招牌拼貼、市區佛寺、頭上站著鸚鵡的男人等影像,形構出藝術家對花蓮的「印象」,在這個「花蓮印象/採集」當中其實存在一個很有意思的相互輝映,姑且稱之為「文化的罅隙」,張用根在面對花蓮的驚鴻一瞥中,純真(naive)了。
這裡不是要說藝術家naive,而是基於一種疑似康德式「美(das Schöne)」與「崇高(das Erhabene)」有別之判斷的文化罅隙。
「它的形式(作為感覺,不是有關它的設想的物質成分)在純粹對此形式的反思(而無意於任何從它身上所得到的概念)裏被判斷為一種對設想這樣一種對象之愉快感受的基礎,而此愉快的感受被判斷為必然地與這種設想連結,因此不只是對於某個主體如此而已,而且對於每一個一般的判斷主體都是如此。這個對象就叫作美;而經由這樣一種愉快的感受(因此是普遍有效的)來判斷的能力就叫作欣賞(Geschmack)。」(《判斷力批判》,I. Kant)
相對於藝術家過往系列透過類似一種康德所謂的「精神感覺(Geistesgefühl)」的作品意識,形成具有時代性/歷史感的「崇高(sublime)」(過往作品:城市收藏系列、慾望系列、不開放工廠系列、Covid-19系列),「都市採集-花蓮」更像是一種趨近於naive art的美感展現。
張用根的作品是需要時間的,短暫的駐村、擬似卻又不同於人類學長時段的田野調查工作,實際上不足以讓藝術家面對陌生文化景觀之際,創發足夠的問題意識。依此,「都市採集-花蓮」在尚有待形成「文化間性」的過程中,嬉遊於兩地文化差異的罅隙空間。
駐村創作受期待的花火中,不免也包含一種憑藉藝術家審美判斷的即興之作。在張用根的呈現之中,我們看到了他在花蓮感覺饒富興味之處、從他的「欣賞」(Geschmack),我們看到了放大的花蓮日常:喜聯、戰鬥機、公墓、夜市招牌……這些懸貼白牆的影像雖然好似人畜無害地靜靜諦視著我們,但實際上卻觸發了一個人類學式的有趣時刻:
「曾經有位民族誌影片導演說了一件有趣的事。簡而言之就是導演帶著片子回返拍攝對象的村莊播映,映後導演請大家說說感想,令導演震驚的是:村民們非常興奮地討論著剛剛影片中斜飛過螢幕的一隻雞,但導演本身卻完全沒有任何關於片中有「雞」的記憶:片子裡有雞?!」
現代電影在前現代村莊裡缺乏視覺經驗,因此村民們關注到一隻飛越的雞,而對習慣電影經驗的人而言,敘事邏輯才是大腦處理資訊的優先目標。
臺灣與韓國、花蓮與大邱(대구광역시,張用根的家鄉)除了中韓文化方面之外,實際上在現代國家/城市的意義上可謂相差無幾,作為一個深具時代社會歷史感的創作者,張用根對花蓮觀眾還是提出了一個影像性的的即刻問題意識:什麼是我們的視覺經驗?
異鄉人的攝影在視覺經驗上帶給我們一種非刻意經營、如許自然的陌生化(остранение)感受,一如在「都市採集-花蓮」的作品中,讓我們看見尋常受忽略的那些片刻鮮活的人、不在視野中的那些五彩斑斕的擁擠嘈雜、以及一種好似過度喧囂的寧靜孤獨。
作為長年探索都會世間各種「隱形面」(Invisible)的韓國攝影家,在這個層面上,「都市採集-花蓮」精簡地呈顯了張用根在創作上的核心意識,即使是面對在花蓮短暫的at a glance,依舊牽引描繪了花蓮日常的「陌生」、「潛在」、以及「隱形」。
張用根的創作應該不僅僅只限於「都市採集-花蓮」,值得從貫時與共時兩方面綜合考慮。因此,倘若能在展場同時閱讀到作者的錄像訪談,或許不失為一個更加深邃、結構性的有效方案。
班雅明說波特萊爾喜歡的是人群中的孤獨,一個現代主義者漫步街邊的凝視,惦著腳尖、熱切地想替時代勾勒下各種轉瞬即逝的抒情與感傷。
本文作者|雷喣光  

通常當我們讚嘆一個系統運行得多麼穩定順暢、或是一款軟體多麽簡潔好用之際,對於程式設計師而言,那就只是一個複雜符號與程序的指令世界而已。 

藝術作品,往往也是這樣。對一個「入戲的觀眾」而言,作品不僅僅只是知識性導覽或美的感受,它就是一個拉扯在生存與表達之間的複雜符號與程序指令系統。我相信,評論寫作正是一類似將複雜符號與程序指令藝術性化約為一款簡潔好用軟體之工作的一 種。 

雷煦光,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系畢業,研究所探求廣義當代藝術知識體系與思考方法,從 事各種工作。昆德拉說「生活永遠在他方」,「評論」作為一種「日常生活中自我表演」的 取徑、也是思考世界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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